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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长江大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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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《你看长江往南流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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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LV.6]常住居民II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7-1 12:50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一章-5
老邓依然不吭声。
吕茴香睁了下眼,发现,那影子好像又飞回来了。细看,看不清。肯定是它们,在老地方忽闪。眼角有辣味,两粒柔软的,热乎乎,沉甸甸,像珠珠样的东西,一先一后从辣味里爬出。一粒辣到了鼻翼,一粒爬行到耳边,迟疑片刻,轰隆一声,跌进下面那个坑。珠珠源源不断,列队前行,小坑里盛不下,涌进了耳蜗。闷雷轰响,泡菜味更浓了。
本来,按半边户的处世哲学,咋样活也是一辈子。无奈人不争食眼争食,心思也会水涨船高。为难事像吞不完的降压片,单位一纸通知再一次把吕茴香的心搅乱套了。看秦家莲那婆娘,人家第一批办的,拿工资当月瓜子也不炒了,张家进李家出,跟妇联主任样的说一不二。活动来活动去,把大块头活动返了聘,一个月拿好几百块!还有聂嫂子,办完刚才拿三个月的钱就上了窑湾,要不是国家给丧葬费,火化呀,墓地呀……哎哟哟,一大坨子钱,怕是死都死不起。
还是办了好!
可是这会儿,得多交好几千块呦!一点一滴的抠啊,给两个儿子买户口拉的帐还了八年,才算抗战胜利。老邓2002年退休时月工资684.79元,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,这些年哪儿糊得圆?啥鸡巴户口啊,养老啊,几十年没户口,我还不是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了!三万四千八百一十二块,按老邓这会儿的工资,得攒多长时间才够数,我算算看啊,一的一,三七二十一……
太行、王屋二山,方七百里,高万仞。北山愚公者,面山而居,出入之迂也。愚公带领儿孙挖山不在。帝感其诚,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,一厝朔东,一厝雍南。现在,吕茴香的面前也横有两座大山,一座叫做户口,一座叫人民币。34812元,是这个半边户家庭理论上无法逾越的海拔高度。挖掉,或者翻越两座大山,两个儿子是半点也指望不上,不伸手拉赞助已经阿弥陀佛。也莫指望有神仙下凡,帮忙把哪怕其中一座,背去遥远的朔方。唯一的同盟,可以一起挖山不止,可以兔死狐悲的,就是身旁这个一声不吭的家伙。可是这家伙,除了有一肚子好脾气,别的,屁都指望不上一个。
老邓啊老邓,你这个工人阶级,咋他妈越活越窝囊呢!
心酸,无助,心口痛。吕茴香泪花绽放,胸中气体翻涌,连连打嗝。越想越想不通,莫明戾气终于喷发。表现形式为力道集中于尾巴桩,屁股陡然厥了一下。黑暗中,老邓连同被子滚落床下。鸡笼里唉哟声四起。
三线建设要抓紧!老邓爬回床上之前,吕茴香已做出个重大决策:这回,砸锅卖铁,也办!
吕茴香揪着老邓的一只耳朵,到分局开了张回老家开户口证明的证明,揣在怀里独自回到黑石窖。公公婆婆均已谢世,哥嫂依然灰头土脸,视她形同路人。村村通公路边堆满砖头瓦块,仿佛大战之前构筑工事,家家都在为修猪圈盖厕所扩充领地大兴土木。这就叫城乡差别。吕茴香想,要是不出去我肯定跟他们一个球样。人一走,茶就凉,何况快二十年没回来了都,这回回来要办的事一定非常麻烦。动身前忍着肉痛,到夷陵茶城花180元一斤买了四斤今年的五峰春茶。打算两斤贿赂邓福安,灶王爷升天,好话多说,请他帮忙到派出所开证明。两斤送管户口的警官,也不晓得拿不拿得出手。
没料到还真是遇见了神仙,事情竟然出奇的顺利。
邓福安已经不是需要皮带机皮子掌鞋底那会儿了,现在是党支部书记兼民选村委会主任。十几年没见,脸蛋子膗起来了,小肚子厥起来了,金牙也镶上了:不就是开张证明吗?谁跟谁呀,没事!邓福安果然金口,好像公章就在他床头上搁着,第二天便将盖有鲜红大印的证明拍在了吕茴香手上:解决户口是百年大计,一定要抓住机遇!我,就不留你了,赶紧回去,抓紧时间办吧!快走吧!吕茴香千恩万谢,怀揣用证明开来的证明,暗自庆幸连请客钱都省了。心里想着快点赶回去搬那第二座大山,借钱,逃也似急匆匆告别灰蒙蒙乱哄哄的黑石窖,乘K626次列车赶回新城。
人争一口气,佛争一炉香。吕茴香压根就没想要向周嫂子借钱。是年,吕茴香回老家注销掉农村户口,在已经住了半辈子的地方重新登记,交上四出举债,八方求援,加上自己擦皮鞋的一塑料袋积蓄,凑齐人民币34812元整。某公司财务室一米二高的柜台上,白色小机器哗哗地吞吃她拎来的纸币,心像被掐了一指甲又一指甲:寅吃卯粮,我是不是作孽哟!
两座大山宣告翻越成功,次年,吕茴香开始领“工资”,月460元。(第一章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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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LV.6]常住居民II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7-21 23:46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一章-6
  篮子里有条蛇皮袋,里边裹了只盛满凉开水的饮料瓶,和一把10吋木把平口起子,吕茴香拎着它们,从半坡那座钢塔裆下小跑下山。篮子是老邓用塑料管引线编的,起子是吕茴香捡废铁时捡的,有了它们,剜起地米菜来好顺手。
  流域仅十几公里的黄柏河波涛不惊,无声地流淌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就像是生于富庶之家的幸运儿,长度数倍于它的黄柏河东支、西支,两条细流以源源不断的乳汁喂养它,使它看上去总是那么充盈而四平八稳,流出黄柏河桥洞便溶入了长江的怀抱,再无干涸之虞。“三峡一号”游船满载花花绿绿的乘客,从三号船闸缓缓驶出,越来越快,继而呼啸着,向峡口方向飞驰。掀起的白浪像数条巨蟒在船后穷追不舍,欢声笑语裹在轰鸣声中随风随浪飘飘荡荡。吕茴香想,现在兴旅游,家伙们肯定是闲得屁股痛,到巫山、奉节游山玩水去了。河湾里,彩条布破袜子烂鞋死猫死狗充气娃娃塑料瓶易拉罐应有尽有,漂浮在富含多种维生素和有机物的水面上,随波浪翻滚出五颜六色,宛如一幅斑斓怪异的印象派点彩画。桥洞子下规律性哗哗作响,荡漾在河面上的气味不是很好闻。
  伸手能摸见潮湿。城市仿佛浸泡在沤了三天的泔水桶中,耳熟能详的嘈杂声听上去朦胧而又浑浊。影影绰绰的行人浮游在无色的雾霾水汽之中,近处的脑袋还像个脑袋,稍远点的像只瘪了的汽球,与身子若即若离,飘在空中悄没声移动。人影互不搭伴,谁也不睬谁,一波一波,不急不躁地,传说中的梦游那样。有点瘆人了。吕茴香揉了揉眼。迎面来一络腮胡子,垂着花白的头,皱巴巴的脸像捏了一把丢在地上的烟盒纸。两手拢在工作服袖口里,走路慢,步子大,嗵,嗵,嗵,仿佛叩问大地路在何方。吕茴香猛打个激灵:妈的,认识。那年在二江基坑捡废铁,被这家伙吃过豆腐!那时头发胡子都还没白,壮实得像头熊。吕茴香忽然间心泛酸:看这些鸡巴男人哟,一眨眼成老豁皮了!便问那人:大兄弟,你们这是去哪儿?
  络腮胡子眼皮也没抬:不知道。
  吕茴香不高兴了:嘿哟哟,这算个啥话!
  人话。
  哎你这个老几,莫不是有病吧!
  人家没再理她。吕茴香也懒得理人家,闲吃萝卜淡操心她没功夫。买养老保险借的债像件湿棉袄裹在身上,老邓头发都急白了。除了生窟眼打洞洞找钱,还能咋样?
  西陵山脚下,河套形成的沁水湖一溜湾,夏枯草、黄蒿、野蓼子疯长。杂草围着的一隅有片淤泥地,小环境里地米菜棵棵壮硕,等待有缘人前去收获。除了江鸥、点水雀,只有吕茴香知道。她去年就来丰收过。仿佛从天而降的灵秀,匍匐在地的地米菜,娇小,柔弱,看上去可怜可爱。小家碧玉般独有的馨香,被欲壑难填的嘴奉为时令珍品,于是被采摘,被买卖,被咀嚼,在劫难逃。到春暖花开时,她柔嫩的身子会迅速发育,飞快地拔节。然后,顶上开满白色小花,同时继续长高。待最先绽放的小花谢去,露出毛茸茸的果实雏形,顶上又一层花儿展露。就这样呈塔形节节升高,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,直到等腰三角形果实风铃似的挂满全身。到了农历三月三,人们便用她成熟的身体煮鸡蛋,说是吃了不头痛。这是一枚古老习俗,国人好这一口,看样子会久远传承。当她被连根拔起时,依依不舍地将生命的一部分散落进土壤,默默地等待着重生。如此年复一年。
  雾霾悄悄散去,太阳爷笑眯眯露出老脸。吕茴香挽起满满一篮绿色,加上蛇皮袋里的,怕是有七八斤哟,抵得上老邓一天的工资了!捶捶腰,连心情都是清香味:还是地米菜好,能帮我还账!
  周嫂子云天雾地一句话,随一篮子地米菜采回来的好心情消失殆尽。吕茴香生老二时月子里坐下头晕的毛病,累了急了天旋地转不敢睁眼。到扛不住了去医院看病,人家说是血压高所致:收缩压94200毫米汞柱,能不晕?心噗咚噗咚跳,脑袋好热。吕茴香推开周嫂子伸来的手,挣扎着从水沟边爬起身。两脚污泥,裤腿上沾满婴儿屎样的青苔。我这是咋回事?想了又想,啥也想不起来,只记得昨晚正眼皮跳了一夜。(第一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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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8-21 17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二章-(1)
  老邓鼻子里哼着“好地方呀好风光”,扯起背心抹了把汗,感到脸上身上极舒服地痒着。也不全是痒,像新婚那晚笨拙地完成期盼已久的大事后,被捅破了羞涩的新媳妇兴犹未尽对他上下其手——又温又柔还有点潮。风从西陵峡口南来,张开一面宽广无形的网,有条不紊地梳理它面临的一切。小草,大树,山岗,卵石,鲜花和荆棘,无不在它的摩挲之下。江面上波纹丝绸般涌动,黄草坝犹如一艘溯江而上的航船,满船的青枝绿叶随风摇曳。枝叶藤蔓下藏着掖着的是南瓜、茄子、辣椒、西葫芦,还有小葱大蒜。老邓是这船鲜货的主人之一,班子成员分别是老赵、老钱、老孙、老李和老闫。除老闫外都是高峡出平湖后的退休工人。
  老邓退休后常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大坝,想此坝下面的一些事。绵羊山上依山势排列一幢幢石棉瓦平房,住的都是半边户。他家这栋高居山顶,万里长江第一坝尽收眼底,怎么看怎么像个大大的“一”字,横贯长江,凌驾于西坝头、黄草坝腰之上。老赵、老钱、背锅李,在房当头斗地主,鏖战正酣,小方桌拍得东倒西歪乱叫唤。老闫低头从面前走过,老邓问:当官的,魂丢了?老闫:找钥匙。嗨,问我呀。哦?你知道在哪儿?打梭子!老闫慌忙掏出一包优质白鹤,撕开封口,面面俱到打一圈梭子,回头掏出非一次性打火机,巴结地给老邓点上火。老邓鼻孔里冒两股青烟儿,说句话让几位把牌桌笑翻:昨黑,掉你儿媳妇床上了!
  老闫退休前是车间工会主席,工人不拿他当工人,干部也没当他是干部。退休后,老赵,老钱,和老邓照样一口一个“当官的”,老闫脸上很有点挂不住,郁郁寡欢了很一阵子。那时候还没实行通行管制,每当旭日东升和红日西坠的时候,人人身上镶道金边,尚未退休,却下岗在家无所事事,为兴建此坝奉献了青春年华的产业工人三五成群,在坝上散步,演太极推手,还有人遛狗。老闫叫住绕截流纪念碑跑圈的老邓,两人从二江泄洪闸溜达到黄草坝。作为一号船闸的导航通道,昔日栖息有农民和他们的庄稼地的黄草坝完整保留。现在已推得平平整整,仰面朝天,仿佛等待播种的处女地。老闫伸出手,划了个圈,看看老邓。老邓没明白。
  老闫:知道南泥湾不?
  你是说,大姑娘?
  啊……哈哈哈哈!
  老邓媳妇吕茴香,从见到照片开始,老邓就叫她大姑娘。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,吕茴香爱唱“好地方呀好风光”,歌名就叫“南泥湾”,高兴了唱,烦心时也唱,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唱了一辈子,连老邓都听会了三句半。在黄龙滩电站时,吕茴香头一回来工地探亲,有人没人张口闭口叫他“老邓”。新媳妇口头禅被学舌。后来,工资表上,户口本上,和多年后登记的一代二代身份证上的大名,只有老邓自己还依稀记得。老邓想起来了,大姑娘那歌里还有一句,“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”,牛羊不敢想,这地方要是兴菜园,肯定连南泥湾都比不了!
  老闫掏出优质白鹤:干不干?
  老邓蹲下,抓把土,揉碎,鼻子下闻闻:干,不干是王八蛋。
  有个条件。
  嗯?!
  往后不许叫我当官的。
  老闫跟老邓同一天参加工作,来自县城,戴眼镜的高中生,分配工种时当了电工,大字识不满两巴掌的老邓当拌和工。听老工人说,紧车工,慢钳工,吊儿郎当是电工。电工老闫不知怎么就吊儿郎当混进了连部,忙前忙后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官。历练数年后转战大工地,扩大编制时当了车间工会主席,这一来便有点人五人六的。老乡见老乡,两眼泪汪汪。流动性强,野外作业,在水电建设工地上干的人是很在乎同乡关系的。不一样的自我认同感使他们疏远了几十年,一样的困境又将他们结为联盟。
  老邓擂老闫一拳,接过优质白鹤叼在嘴上:嗨,咱工人大老粗嘛!
  传说了很久的跨世纪工程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。远水解不了近渴,一点点可怜的下岗生活费哪喂得饱老婆孩子。泥土味唤醒了祖宗遗留在基因里的土地情结,产业工人重拾粪桶锄把,黄草坝成了老邓等一干人的“南泥湾”。那时候,草还是绿的,江水清澈,天空湛蓝,空气没有丝毫地让人不愉快,人也没有太多的想法。以后的十来年里,他们春种辣椒西红柿,秋收南瓜葫芦头,水肥土美其乐也融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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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2 00:25 | 显示全部楼层
据宜昌市作协9月10日公告:长篇小说《你看长江往南流》获2018年度宜昌市文艺精品创作扶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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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5 18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二章-(2)
  1970年农历10月初10,立冬,雨雪霏霏的一天。老邓阔别少时便已为伴的锄头粪筐,背床渔网似的被子来到笔架山下,当上了一名工人老大哥。招工的说的“三线建设要抓紧”、“靠山近水扎大营”的战略思想,还有战略战术什么的,老邓听不明白也不关心。家住黑石窖,他没上过学,姊妹八九个家大口阔,肚子饿到发烧的滋味真不是滋味,20岁了还不晓得媳妇是咋回事。他问,去了是不是吃商品粮?招工的大包大揽:那当然!产业工人,顿顿白米饭,工资按月发!老邓不懂:产业工人是啥工人?招工的想了想,说:只管干活拿工资,吃、住都不用你操心!老邓不信天底下有这好事:不日白?说的汉味官话,招工的显然是只九头鸟,懂这方言,拍拍胸:哈哈小伙子,心放肚里去吧,国家说话,当然算话!闻此言老邓笑了。那笑,憨厚而实诚。从小就听说“国家”,连小队、大队、公社,都是国家的。跟国家走,肯定不吃亏!七月半那天晌午,老邓——当然了,那时他还没被叫成老邓,老邓在扳完早玉米的地里捉贼似的四下瞅,瞅看有没有遗漏下的玉米穗,辘辘饥肠急需填充。无风的烈日下,知了歇斯底里的惨叫声里有种奇特的伴奏,哗、哗、哗、哗……合辙押韵,没完没了。好奇心战胜了肚子的嘀嘀咕咕,老邓循声而去,最先跃入眼帘的是两条白花花的腿。太意外了,女人的大腿能比太阳还白!上面还有两条,黑毛丛生,黑腿白腿怪异地绞在一起。生产队长邓福安把一个女人按在玉米秸上,两瓣脸朝天的屁股可笑的哗哗闪动,狗走草样的。女人随着动静“啊、啊”地叫,又拿手指。她看见有个人越走越近。老邓看清了,是来顺媳妇。邓福安是老邓的隔房二叔,承诺老邓不多嘴就不会亏待他。水电部第十工程局在笔架山下成立了个101工程指挥部,兴建堵河上的第一座水电站,急需扩充工人队伍,到鄂西北各县招工。邓福安越俎代庖填了张报名表,告诉老邓说让他出去吃商品粮,将他发配了出去。机会就是这么撞下的,不过也给老邓撞来了烦恼。夜晚常梦见白花花的腿,醒来就想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
  投奔产业工人大军的那次跋涉就像发生在昨天,直到白了头发老邓仍记忆犹新。天上飘的是雪花,落地便化为糊状,脚踩上去噗噗响,污泥浆汁从鞋底溢出,小道随即溃乱如黄水疮。这支队伍由知识青年、复员军人、城镇居民、和以老邓为其中一员的青年农民组成。大哥当过兵,背上的背包是他起黑早捆扎的。被子已破烂得不能再烂,里边夹了件土布对襟褂,外边裹条拆开的尿素袋,加身上穿的棉衣棉裤,是老邓的全部家当。“株式会社”几个字和规范的背包式样,不会让人想到被子的破。昨天,老邓背着他的家当,从黑石窖步行70里到县城集合。住了一晚旅社,第一次见到电灯,他瞅着它出神一小时,直到看花眼。半夜去厕所撒泡尿回来又看一阵。今早,从县城乘车到天河口,是那种木板车厢上绷有草绿色帆布篷的解放牌大卡车。土公路坑坑洼洼,弯道半径小,汽车跑起来像过山车,从没坐过车的老邓把红烧肉都吐出来了。黑石窖离汉江边其实不远,赶到县城再以这种方式原路返回,是老邓从农民到工人身份转换的起始点。下车换木帆船顺汉江而下,堵河口上岸,沿河边羊肠小道徒步60华里,向已知的目的地进发。途中翻越几座小山包,堵河像一条支离破碎的龙,长长地趴在被白雪渲染得迷彩服一般的河滩上。夜幕降临,雪渐渐大了。本来,招工负责人说可以将行李留下,待后边两批新工人到齐集中运送。众人欣然遵从,唯老邓要背着自己的家当走才放心。小路崎岖,枯草如墙,高丈八,名斑毛剑,锋利如讳,钻行其间伤手割脸在所难免。远路无轻担,老邓又没雨具,湿透了的被子越背越重。脑袋如出笼的馒头白汽升腾,头发毛上积雪化为冰水,沿额头、太阳穴淌到下巴,从后脖梗流到背心,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湿漉漉热烘烘煞不舒服。当绕过一道河湾,穿过黄龙滩大桥桥洞时,队伍顿时欢欣雀跃。他们看见了灯火辉煌的目的地,听见了机器轰鸣,和不知道是什么物事的撞击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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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LV.6]常住居民II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4 13:20 | 显示全部楼层
长江大虾祝全体文友、网友中秋节快乐!



2018-中秋.jpg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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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LV.3]偶尔看看II

发表于 2018-10-17 17:27 | 显示全部楼层
拜读一代人的记忆,一代人的创举,被大侠以文学的名誉载入史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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