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蛮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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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10-29 13:0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蛮    犟
贾斯炜
蛮犟姓陈,比我小一岁,就是红椿坡的同龄人也很多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了,所以我在这里也叫他蛮犟①了。
说起蛮犟的犟劲只要是和他交道过的人都是知道的,更不用说我了。
那里候红椿坡人多地少,成天吃糠咽菜的,没有油水,很多人掉节肚②。因为掉节肚大多发病在大便时,所以这蛮犟就认为掉节肚的人都是蹬着屙屎导致的,所以他就站着屙屎就不会掉节肚了。于是他就坚决站着屙屎,为此爹妈不知道打过他多少次。但他为了不掉节肚,宁愿挨打,也要站着,坚决不蹬着屙屎。
蛮犟是十四岁小学毕业的,第二年生产队就开了个二十二岁的证明,与表妹结婚了,第二年年就生了个白胖儿子。
不久改革开放了,政府鼓励同家致富,当时红椿人最好的家庭也就是过年进城买尾鱼吃。
红椿坡有一口近半亩地的水塘,这蛮犟跑到大队书记家哭在闹在要承包下来养鱼,大队书记说他一没有技术,二没有资金,更重要的是半亩地大个地占能养什么鱼?
因为蛮犟老婆按辈份是大队书记的姑,这蛮犟坚决认为大队书记是怕他发家了,不要老婆了,就给大队保证:“就是我蛮犟成了千元户也一定不跟您小姑离婚……”
无论大队书记怎么给他解释他都不相信。
没有办法,大队书记只好以每年承包费两块钱,将这口水塘承包给了他。
第二天鸡子还没有叫,这蛮犟就把家里的全部资金带到上,挑着一担水桶进城去了。跑到水产厂时天刚刚亮,到人家鱼池子边上捧了几捧水充饥后,坐在了鱼池边上等着。
不一会儿,过来一年青人,问他干什么的?
他说:“想来买几条鱼回去作种。”
这人一听大笑了起来,给他说这不是鱼种,鱼种都是小鱼,是专门的鱼苗。
这一说不打紧儿③,这蛮犟认为人家欺负我们乡下人,跟人家理论起来了:“亏了你还是干部,是党员,还带头儿欺负我们山里人。党的政策好,也不是光让你们城里人发家致富,我们乡下人都不能买两条鱼回去作种?……”说着还要人家到县委书记那评理去。
这人没有办法,见说服不了他,便故作为难地说:“其实我也想买给你,只是要向领导汇报一下。”
“领导是不是县委书记,我跟你一起去找他,我要亲自给他说……”
“不是,就是我们厂长。”
“那更好,我跟你一路儿,我要直接去给他说,你给我带个路,我都不相信他们不支持我们乡下人发家致富。”
“我们厂长过一会就来上班了,我们就在等……”
正说着,一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进了院子:“刘技术员呀,你家这么早就来客了?”
这人迎接上去:“不是的,厂长,这个人要买鱼种……”
这蛮犟又认为人家是在提示厂长不能卖给他,没等人家厂长开口,就上去吵了起来:“咋搞的,党的好政策只能你们用,我们乡下人就不能用了,还什么党员干部呢?你们不卖,我这就到县委书记那儿……”边吵边向外面走去。
这厂长无奈地摇摇头喊道:“这位同志,回来。”转头对刘技术员说:“这位同志积极响应党的号召,买给他几条鱼种算了……”
蛮犟欣喜若狂道:“拿为④厂长了!还是领导干部政策水平高……”
“刘技术员,一定要给这位同志多先母的,少先公的,但一定要搭配合适,价格也一定要给人家便宜点,可以比内部价还少一点……”厂长说着,就上了“办公楼”。
这蛮犟问价格,刘技术告诉他:“内部价是两毛钱一条。”
这蛮犟算了一笔账,来回路费刨掉下⑤路费,还剩一块三毛二,至少可以买六条, 一个鱼平均产一千个子,今年至少就可以有六千条鱼了。遂把一块三毛二都给了人家刘技术员道:“买六条鱼种,剩下的一毛二是我老陈对你的感谢。”
刘技术员道:“响应党的号召是我们职责,这样吧,我来给厂长汇报一下,看看一块三毛钱能不能给你个七条算了。”
“拿为!拿为!你们真是党的好儿子。”
没想到厂长还又增加了一尾。
蛮犟装满了两桶水,刘技术员说:“只能装半桶儿,满了鱼可能路上跳出去了。”同时告诉他:“喂鱼时一定要将麦子或者包谷泡上个三两天……”
就这样蛮犟挑着八条鱼种回家,小心翼翼地倒在了水塘里,八尾鱼立即不见了踪影。原来红椿坡的人叫水塘只叫一个字“塘”,但从此,蛮犟对谁都管这塘叫“鱼塘”。
再说了,这蛮犟那里相信刘技术员的话,他觉得没有泡过麦子包谷硬榨⑥受饿,就坚决没有用过浸泡的麦子、包谷喂鱼。
这天,邻居炒包谷花儿,香喷喷的,激起了蛮犟的灵感,从此,他的鱼享受都是包谷花儿和麦花儿了。
眼看过年了,虽然这蛮犟把八尾鱼种放到塘里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鱼了,但他还是坚信,现在已经有很多鱼了,打起来过年便宜点卖给红椿坡坡民们,坡们一家给一条成本价的。如果鱼多,成本收回来后自己留一点剩下都干脆分给坡民们算了。
腊月二十三小年的这天,蛮犟老早起床,拿了饭筐子来到鱼塘,拔掉漏桩,用饭筐子扣在漏桩眼儿上,坐到鱼塘边上思索着怎么给坡民们分配这些鱼,让坡民们看看我蛮犟是不是大放人,是不是真的犟。
因为今天就要见到我蛮犟犟的成果了,昨天一夜兴奋的没有合眼,想着想着就参着了⑦。随着呼呼的放水声,渐渐隐约可见两三尺长的鱼了,不一会满塘都是的,足有三四万斤,我的个妈呀!干脆坡民们每人五斤,不要钱,剩下的到城里请车拉去买了,明年再……
突然“呼噜”一声水响,鱼塘里的水放的已经到漏桩眼儿了。这蛮犟一惊,精神马上来了,然而看了半天一个鱼都没有发现。一直等到鱼塘水干,终于发现了一副鱼骨架……
这年夏天,蛮犟正在对门坡上挖地,突然听到门上惊叫声四起,老起挖镢飞奔回去。可怜这邻居家十岁的儿子下塘洗澡,淹死了……
而蛮犟说:“我将才上坡的时候他还跟说话了,肯定没有死……”不顾坡民的阻拦,抱住这孩子尸体,拼命地向公社卫生院方向跑去。
把死尸搞走,这可是坡民们的大忌,这可不是你犟与不犟的事情,闹不好还会再出个人命的……
坡民们都在后面追着,但都追不上,但没有放弃的。坡民们追到三四路的拐弯处,隐约听到好像是蛮犟在高唱《十八岁的大姐走亲戚》⑧。
坡民们顾不上累快速拐过了弯,见蛮犟把这孩子驾着光光⑨回来了。
原来,蛮犟坚决认为,正门好的孩子怎么会死的,奔跑的太快了,晃动太厉害,这孩子时不时地从嘴里、鼻子时向处濆水,跑到五六里时竟然奇迹般的就活过来了。
从此,这蛮犟更蛮犟了,简直是那种油盐都不进的犟了,犟劲儿一旦来了就没有人拿得住他了。
蛮犟不会凫水,这年暑假,红椿坡连着下了个把星期的暴雨,刘家沟涨水,冲了个大水潭,我刚好放假回来,见这水漂有人挣扎,跳下去将这人救了起来后,一看,原来蛮犟突发奇想,搞了个塑料袋子包在脑壳上,跳到水潭里凫水去了……
从此,这红椿坡终于出了个能说服这蛮犟的人了,那就是我。
红椿坡人常说:“前檐的水不打后檐的流,有啥样的老儿,就有啥样的娃儿。”这蛮犟的儿子的犟劲活脱儿脱儿蛮犟的翻版。
那时的红椿坡十六七岁还没有说老婆的男人就叫光棍儿了。
蛮犟的儿子高中毕业后因为家境拮据,没有能上大学,十九岁了还不说个老婆。天天除了上坡干活儿,就是搞什么“科研”,研究什么节能飞机。
高中毕业后的第四年这蛮犟儿子终于觉得自己该成果了,给航天工业研究中心写信,陈述自己对飞机的改良思路。一连二十多封信过去了,然而都是石沉大海,都没有回音。但还是天天做自己的“研究”。为此,全坡的坡民都认为儿子比蛮犟还犟,简直就是走火入魔,死不改悔的那种。
这蛮犟也终于犟不过儿子,只好由他去了……
突然有一天,一帮穿着“警服”的人来到了蛮犟的家,坡民们正在担心是不是蛮犟,还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惹什么祸了……
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个把小时后,儿子跟着这帮人下坡了,蛮犟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,这帮人让蛮犟留步时,还一一跟他握了手。这可是人民警察第一次跟我们红椿的人握手呀!坡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?
坡民们议论纷纷了起来,这时那帮“警察”走远了,这蛮犟向坡民们宣告:儿子的研究成果是真的,儿子已经成了航天所的研究员了。
后来才知道,这天来的一帮警察原来是航天研究所的。
不久,儿子在北京说了老婆,还是同一个单位的,第二年儿子也当爹了。
小两口子在北京不仅工作忙,而且保密性极强,就让蛮犟两口到北京一早一晚的帮忙照顾一下孙子。
不几天,这蛮犟因为蛮犟在北京“无法生存”了,儿子只好又只好把他们老两口儿送回了红椿坡。
儿子平时寄点钱给老两口,老两口都攒着。平常没有注意存折上的数字,这天下雨,天黑的早,晚上闲着没事,两口子拿出一看:“乖乖,足足十六万了。”
一有钱,这蛮犟更加蛮了,非要象儿子一样搞科研,说是要从血椿芽儿⑩中提取什么“红椿素”的,并且跑到城里,请了个什么人在网上发了自己的想法,希望得到提取“红椿素”的设备,并留了电话号码。
不久,一美籍华人的生物学家来电,并与蛮犟约好见面的地点,不几天,蛮犟就到了一趟那个城市。
蛮犟回来后就要让老婆把十六万元钱给他全部取出来交定金。老婆总觉得有些悬,坚决不取,蛮犟闹得不可开交。
老婆没有办法,给儿子电话,儿子不接,给媳妇电话,媳妇不接,这时想到在北京时跟儿子媳妇一起过时,他们说过:他们可能会遇到绝密事情后电话就打不通了。
十六万呀!老婆正在没有办法时,邻居提醒她立即找一下我。我接到电话立即回到红椿坡,谁知这蛮犟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。
我只好来个缓兵之计:“蛮犟,其实我也早就想造‘红椿素’的,这个事情我可以来帮你。因为我在农业大学有很多教授朋友,说不定设备还能便宜很多。不过这几天我还有有几个案子要开庭,过几天你等我就是了……”
没想到,这蛮犟还真的答应了我。
稳住了蛮犟,我立即请教了农业大学的专家、教授们,得知的结果是根据就没有这种设备,更没有这样一个美籍华人的生物学家。
我立即联系了那个城市的公安机关后,通知蛮犟与这人约好交接的时间、地点……
蛮犟从此真的不犟了,但蛮犟是个闲不住的人,找到我说想做点事情。
我建议他们把红椿坡的血红椿规模化种植,长到米把高时就把树尖掰掉,不让它长高,专门向城市人供应血椿芽儿。春天我们供应鲜的,冬天我们供应干的。
这次蛮犟两口子都觉得我说的可行,进城买了机耕,租了几亩坡地,犁好、整平时,刚好深秋。
椿玲(11)成熟了,两口采集了几百斤,第二年密密麻麻地出了一地的椿树苗子。第三年我让他们一米见方一棵的移植,春天上点氮肥催催苗子,秋天上点复合肥集点养份。
谁知,这蛮犟本性不改,说:“现在化肥、农药都成了公害,我们红椿坡人不能做那些缺德的事情……”
这不,红椿坡几十年无用的农家肥,今天却成了可以换钱的宝贝了……
【注释】①蛮犟:红椿语,固执己见,又不方法、观点、意见无厘头儿。
②掉节肚:红椿语,即脱肛病。
③不打紧儿:红椿坡语,不要紧。
④拿为:红椿坡语,难为,谢谢的意思。
⑤刨掉下:红椿坡语,除去、减去后。
⑥硬榨:红椿坡语,这里指耐饿的饭。
⑦参着了:红椿语,睡着了。
《十八岁的大姐走亲戚》:红椿坡的民歌歌名。大意为:十八岁的大姐她走亲戚,一手拎的是大母鸡,一手拎的是大红鱼。走到那山沟交给弯弯儿,遇见个光棍厚脸皮。一手拉进了芝麻林,挎把芝麻叶当铺席。从兜兜(读作“的的儿”)的掏出来个好东西,说它是黄瓜它没得皮儿,说它是茄子它没得籽儿,好似那潭中养红鱼……
⑨驾着光光:红椿语,一般指将小孩子架在肩膀上。
⑩血椿芽儿:血椿,红椿坡特有物种,红椿树的一种,其木质、椿芽、树皮均为血红色,香味特别浓郁,可处方药或者食物染色佳品。
11)椿玲:椿树的果实。
O一八年十月二十九日于
四方山脚下随性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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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:8684998、13872801780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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